引 子
……北大荒
……好地方
……又有兔子又有狼
……就是缺少大姑娘
……干部下乡坐吉普
……一天补助两块五
……啥事也没干
……小肚喝溜鼓
这是上世纪流传于虎林地面的顺口溜。
要问什么是顺口溜? 请你查词典;顺口溜有什么用?去问互联网;虎林都有什么顺口溜?你可以问问我,其实,我知道得也星星点点。
我知道顺口溜是文学的老祖母,中外无不如此,人类没有文字的时候,她已婀娜多姿,口口相传,流行在劳苦大众中。《诗经》,把她叫“风”。社会文明到了一定程度,文人和王权开始关注它,派人到民间收集整理,这就是“采风”。文人采它,为了它的文采,以便借鉴发挥;王权采它,为了了解民情,以防患于未然。
有些文人觉得“顺口溜”,这称谓不雅,于是换了个叫法——“民间歌谣”——“民歌”。
歌者,在中国王权里地位一直很高,孔子制定做人应具备的“六艺”,里面的一艺“乐”,就包括歌,是人生一艺。孔子很器重“歌”,认为是 正人君子必备的技能(已上升为品行),所以亲自收集、整理、修订。那时候,歌和诗,是一会事,凡是诗,必须能唱,也就成了歌,那时的歌,成了后来专用于阅读的诗的老祖宗,那时的歌,可是叫作“经”的,一到了经,可就鸟枪换炮了。
把顺口溜叫成民歌,实在是孙猴子登了金銮殿。在文学殿堂里,有的民歌,已经入列为高雅的诗了。例如溜迹于偏僻民间的“花木兰”,就被文人墨客冠以《木兰诗》的雅号,广受追捧。
不知为什么,封建文人很有辨识力,把民歌分成三六九等,一些顺口溜依然在低档徘徊。
顺口溜很有即兴战斗力,黄巢起义,编了顺口溜宣扬出去:
苍天已死,
黄天当立,
岁在甲子,
天下大吉。
这思想动员,水到渠成,叱咤风云,应者云集。
欲悲闹鬼叫
我哭犲狼笑
洒血祭雄杰
扬眉剑出鞘
这是追悼周总理,反对四人帮,天安门广场上的“匕首”,一下子就溜到全国各地。四人帮大为恼火,下令追查,抓了很多“嫌犯”。
好了,不扯那么远了,言归正传吧。
早 期 的 回 忆
家住莱阳本姓孙
蹁江过海来挖参
三天一只蝲蝲蛄
你说伤心不伤心
这是最早流行于虎林的顺口溜,说的是完达山“老把头”——山东莱阳闯关东的穷苦人。民间说得有鼻子有眼,叫孙良,来挖人参,跋山涉水,几天才能吃点儿东西(小龙虾),十分伤心。
其实,这里土著满人的山神叫“白纳查”很善良。闯关东的汉人把他一撸到底,换成自己的“老把头”(孙良),这是汉族人宣示自己是这方土地之主的心态和行动,婉转地利用了孙良。
孙良很义气,为寻找走失的哥们,付出了性命,在民间很受尊崇,立庙祭之,拥立成神。
只要你勤快
插根烧火棍
长出绿叶来
这是流传在虎林闯关东人口头上的励志语,简捷明快。极度夸张的说法,把家乡土地的肥沃富饶,表述得淋漓尽致。
棒打狍子瓢舀雨
野鸡飞进饭锅里
这句与上句异曲同工,夸张程度同样妙笔生花。生命力极强。
二亩地
一头牛
老婆孩子热炕头
这段也流传极广,说出了农耕者简单淳朴的生活愿望,手法是实话实说——写实。
干部下乡坐吉普
一天补助两块五
啥事也没干
小肚喝溜鼓
这是上世纪中后期,老百姓对干部中特殊化,形式主义,享乐主义的揭露批判,一针见血,在虎林街谈巷议了几年。
军垦的回忆
北大荒
好地方
又有兔子又有狼
就是缺少大姑娘
北大荒
真荒凉
除了兔子就是狼
就是没有大姑娘
姑娘,一时间凤毛麟角。这两段顺口溜,也是历史的沉淀,窂骚的是北大荒的“女儿荒”,这是确凿的事实。难怪老大不小的官兵战士,发了急于成家立业的牢骚话。它的历史效应是,北大荒“神农氏”王震,知道了,说他想过这个问题,该解决了,于是,采取了两大措施。
一是下了一道将军令,给军垦未婚官兵放探亲假,给足粮票布票,让他们回老家去找对象。这一举措振奋人心,实际效果也十分显著。若干年后,“神农氏”仍然引以为豪:
“我平生下过命令无数,但我最满意的就是这道。”
第二个措施是,“神农氏”请示国务院,允许动员一批山东未婚女青年支援北大荒建设。事成后,效果非同凡响,鸳鸯,连理,比翼北大荒。
一九六五年,毛主席对“神农氏”说:
“你不仅是屯垦边陲的大将军,还是一位最伟大的红娘。”
你听听,“最伟大”、“红娘”。
在接受中科院研究员采访时,“神农氏”说:
“有一句话我很高兴,北大荒人说我是‘月老’‘红娘’其他恭维话我不感兴趣。”
孙景华的回忆
北大荒“女儿荒”问题解决了,新的顺口溜出现了,美得不知北了。
文革后期,红卫公社安乐大队,出了一位拦惊马救儿童的青年英雄,我和公社老职员孙景华一起整理英雄事迹,老孙讲了一个他创造的历史幽默。
“大跃进时,每月得去牡丹江地委汇报,人家经验惊人的,在台上戴大红花,吃大鱼大肉;水了巴汊的,在台下吃素菜。咱县县太爷回回吃素,再也不去了,丢人,说住院,叫我替他去,我一,脑袋忽地挺老大。
“我坐上闷罐车(货车厢)昏昏欲睡,围坐铁炉子烤火的几个官兵小伙子,在大谈找对象经验。姑娘多了,小伙子美得鼻涕冒泡了,说要:
‘广泛联系
重点接触
从中培养
优中选优
一锤定音’
我眼睛一亮,顿时有了主意,他妈的,找对象都能弄出经验来,我就不信……地委汇报,我话不打艮:‘我们虎林,领导带头,广泛联系村屯,重点深入基层,大力培养先进,树立典型,典型引了路,形势势如破竹。’”
这一天,老孙坐到台上,胸前戴着大红花,地委领导陪酒,大鱼大肉。我的天,这可全靠那则恋爱顺口溜。
这是确凿的荒唐年代荒唐事。
曲大中的回忆
天上飘着凌云
地上跑着毛蚩
渡过夏广海
跨过马凤山
穿过赵友林
来到张大国
看到钱世界
进入由显成
走进马跃庭
坐进杨名府
打开钱锦霞
盖上王玉章
送上蔣炉金
给个杨喜宝
弹起张菊琴
发出万德音
参加齐肇惠
耕种巴阴田
学习虞功书
踢起邹金健
捡起李大实
砸碎马大刚
操起张万贵
敲响曲大中
这是一九五八——一九六〇年,流行于虎林中学的顺口溜,出自高一一班,曲大中老师至今还记忆犹新。流于社会上的,是简易版,我至今还记得:
骑上马大刚
走进张大国
去看李达春
敲响曲大中
以“大”结构,便于记忆,也很风趣,只是太短了。
人名结构幽默段子,建国以来,各地学校大都有过,风行一时。夸张比拟一个或一系列离奇古怪的故事,以谐音敷衍,妙趣横生,令人捧腹。因而也产生了歧议:
一是认为不礼貌,师同父母;二是文艺作品,也不必刻意求全。事实是,当时虎林中学并未大兴问罪之师,绝大部分老师觉得学生调皮,有创意,玩笑而已;也有的说创意是有,但系歪才,一笑了之吧;也有摇头叹息,认为有损师道学道。
六十年代,我师范班主任在娱乐班会里,把全班五十四个学生名字,编成幽默段子,朗读后大受欢迎,纷纷抄录,没有师不师道,学不学道的歧义之议。
这种顺口溜,是社会主义新中国新观念取缔旧观念,民间文学适时表现的标志性民俗作品,突显了新时代新的,平等和谐的人际关系,其中就包括新的师道观和学道观。
这则出自虎林中学高一学生之手的歌谣,结构了一个离奇故事。先交待了环境——天上地下,然后是青年学生出场,跨山越海,穿过森林,进入一个国家,看到新的世界,进入城市,走进庭堂府地,打开锦匣盖玉章,得了金子和宝贝,高兴得弹起菊琴,发出万德之音,还参加了一个会议,耕作了田地,学习了书法,踢了毽子,又搞起了恶作剧,捡起大石头砸破大水缸,抡起大棍子,敲响曲大钟。
以谐音驰骋想象,以离奇甚致玄幻营造趣味,非同凡响。这种人名幽默,形式固定,每句前故事后人名;韵脚灵活多变。
我的回忆
插队好
插队好
贪大黑
起大早
晚上蚊子叮
早上小咬咬
苞米饼子硬
咸菜疙瘩老
要想喝热水
自己去抱草
这是知青插队后,因为生活条件艰苦而满腹窂骚的发泄,至使上级领导整顿知青管理,改善生活条件。
今天看来,成了知青历练身心,务实三观的写照,是了解社会实情,了解广大农耕者的真实民生的写真,是历史必经过程。成了他们人生履历的瑰宝,让他们成了中国政治经济文化改革发展的顶梁柱。
返城后的青年,视之为珍宝。幸好,有顺口溜记录了这段历程。
你招商
我招商
走了狐狸来了狼
地方财政大吐血
纳税人心受了伤
这是上个世纪末,虎林颇为流行的顺口溜,只不过流行版本稍有差异,但“财政吐血”一句,版版都有。纳税人对慷财政之慨,猫腻把戏,深恶痛绝;对行政命令一窝蜂的形式主义,嗤之以鼻,不吐不快。
香港城
埋块板儿
长毛兔
没有卵儿
种的蕨菜
找不到埯儿
东北城小姐
不怀崽儿
这则顺口溜在虎林热传一时,说的是招商引资中几个败迹——
轰动一时,大搞造势,说的是对方巨额资金投入,虎林筹建宏大“香港经贸城”的项目。假投资商利益到手后,小卒子过河,泥牛入海。开业奠基仪式后,一切烟消云散,划拨的土地上,空旷寂寥,只有一块刻有文字的奠基石,招引好事者前去围观拍照。虎林财政一笔巨款打了水漂,老百姓能不深恶痛绝吗。
没经过科学检验的长毛兔引进,对方隐瞒了种兔带有不治之症实情,一朝死绝,钱又打了水漂。
山野菜是国际市场俏货,虎林欲扩大资源,决定野外环境人工培植,没有严格科学认定,遭至失败。这是一个可以原谅的失败。
“东北娱乐城”是外地老板筹建的大型娱乐性项目,为招揽生意,大量聘用“小姐”性服务,遭到虎林人垢病。
顺口溜历来是百姓心理宣泄的工具,是社会状况晴雨表,是行动号召令,也是扯皮搞笑的润滑剂。
无意中,也成了难得的史记。
这里,是虎林的曾经。
初稿1998——定稿2023
作者简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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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悦春老师
黑龙江省虎林市乡土作者。发表过小说、童话、诗歌、散文、文艺论文、格律诗、歌词。诗歌获过全国民间文艺“颐和园杯”一等奖,相声和歌词获过黑龙江文联赛事创作二等奖。